走无创普惠之路，激活脑机消费新蓝海——专访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院长李志强

　　脑机接口，这个曾只存在于科幻电影中的概念，正在“十五五”时期加速走进现实。作为国家重点布局的未来产业，脑机接口正处于从实验室探索走向规模化商业化的关键转折点。在这场关乎未来产业格局的竞赛中，湖北应当选择怎样的技术路线？如何将前沿科技转化为惠及亿万大众的民生福祉？带着这些问题，本报记者专访了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院长李志强。

　　不是“黑科技”，而是“刚需药”

　　记者：脑机接口在很多人印象里还是实验室里的前沿科技。您为什么认为它和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李志强：这恰恰是我想澄清的一个认知误区。脑机接口不是高高在上的“黑科技”，而是切切实实关乎亿万家庭健康的民生刚需。

　　当前，我国60岁以上人口已超3亿，脑卒中、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系统疾病发病率持续攀升。与此同时，睡眠障碍人群超过3亿，焦虑、抑郁等精神心理亚健康人群规模庞大。这些疾病和亚健康状态，长期缺少安全、便捷、有效的非药物干预方案。

　　脑机接口技术恰恰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它通过采集和解码大脑神经信号，实现人与外部设备的直接交互，既可以对神经功能障碍进行康复训练，也可以通过物理调控手段改善脑功能状态。这不是锦上添花的“炫技”，而是解决现实民生痛点的“刚需技术”。

　　全球脑机接口市场规模预计在2030年前后突破千亿美元。中国作为人口大国和消费大国，如果不能在这一领域占据主动，不仅会错失巨大的产业发展机遇，更会在关键医疗装备上受制于人。关注脑机接口，不是追逐风口，而是立足国情、面向未来的战略选择。

　　湖北有“一库一链一市场”独特家底

　　记者：从全国来看，北京、上海、深圳等地都在布局脑机接口。湖北要想在这一领域占有一席之地，底气在哪里？

　　李志强：湖北的底气，可以用“一库、一链、一市场”来概括。

　　“一库”是丰富的临床资源库。中南医院、同济医院、协和医院、省人民医院等顶尖医疗机构汇聚于此，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康复医学科等多个学科在全国具有重要影响力，积累了大量神经系统疾病病例，也汇聚了一批懂临床、懂科研、懂患者的复合型人才。脑机接口技术的研发迭代，离不开临床场景的验证和反馈，这正是湖北的独特优势。

　　“一链”是光谷的科创生态链。光谷在光电子信息、生物医药、医疗器械等领域形成了完整产业链。脑机接口涉及芯片设计、信号处理、人工智能等多个技术维度，光谷的科创生态可为硬件研发、算法优化、产品制造提供有力支撑。

　　“一市场”是广阔的中部消费市场。湖北地处中部，辐射周边数亿人口。产品好不好用、老百姓用不用得起、能不能形成可持续的消费需求，最终要在市场中得到检验。湖北庞大的人口基数和日益增长的健康消费需求，为脑机接口产品的商业化落地提供了理想空间。

　　这三个优势叠加在一起，是很多地方不具备的。湖北有条件、也有能力在脑机接口领域闯出一条路来。

　　无创撬动健康消费新动能

　　记者：既然湖北有临床资源、科创生态和市场腹地三大优势，那么在这些基础上，湖北应该走哪条技术路线，是跟风做侵入式，还是另辟蹊径？

　　李志强：这个问题需要冷静思考、科学判断。

　　首先必须承认，侵入式脑机接口具备重大的科研价值和战略意义。它通过手术将电极植入颅内，可获取更高质量的神经信号，在帮助重度瘫痪患者实现“意念控制”等方面展现了令人惊叹的成果。这类技术攻关是国家科技实力的体现，必须要做，而且要做好。

　　但从产业发展角度看，侵入式路线面临四重制约：一是手术创伤致患者接受度低，伦理审查严格；二是成本极其高昂，单台手术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只能覆盖极少数患者；三是受众极度狭窄，主要面向脑和脊髓损伤等重度患者，适用人群数量非常有限；四是可能面临长期风险，存在信号采集质量下降、植入物排异、感染等问题。

　　这“四重制约”决定了侵入式路线很难在短期内形成可持续的产业闭环。它更多承担前沿科学探索使命，难以成长为拉动内需的支柱产业。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技术特征与发展路径与侵入式方案存在本质差异。该技术无需开展开颅手术，可通过脑电、近红外、超声等多模态途径同步采集脑信号数据，并依托数据解析方法与人工智能算法模型，完成原始脑信号的特征提取与精准解码，将隐秘的脑神经活动转化为可量化、可解析的有效信息；在此基础上，该技术可进一步借助超声、光、电、磁等多模式非侵入式刺激技术，对大脑实现靶向、可逆的神经调控。该技术天然具备安全无创伤、可重复应用、成本可控的突出优势，既能够满足医院神经康复、精神障碍干预、老年慢病治疗等刚性医疗需求，也可延伸应用至睡眠调理、情绪舒缓、居家康养等大众健康场景，可构建覆盖“院内诊疗、机构康养、家庭自用”的多层次市场空间。

　　我的判断是：无创模式是能够真正拉动消费的产业发展模式。未来产业的比拼，不只在于技术指标的高精尖，更在于应用场景的广度、民生覆盖的力度和商业运行的可持续性。湖北选择深耕无创赛道，减少在侵入式领域的重复投入和同质化内卷，是贴合省情、务实精准的战略选择。

　　临床出题，企业答题

　　记者：路线选定了，接下来的关键问题是怎么落地。无创脑机如何从实验室走进诊室和家庭？

　　李志强：临床场景的持续迭代，是无创脑机从医疗技术转化为消费产品的关键纽带。一项前沿技术真正惠及大众，离不开可复制、标准化的临床方案支撑。

　　中南医院围绕脑机接口临床应用，重点布局了四大领域：

　　神经康复。针对脑卒中、颅脑损伤所致的运动功能障碍，通过脑机接口采集患者运动意图信号，驱动外骨骼进行康复训练，“意念引导+外部辅助”的模式比传统被动训练效果显著提升。

　　老年退行性疾病干预。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主要依靠药物治疗，但长期服药存在耐药性和副作用。我们正在探索无创脑机技术通过特定频率的经颅电刺激，实现改善症状脑功能的目标。与此同时，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海荣参与的超声-光联合刺激研究，在阿尔茨海默病模型中观察到空间记忆与脑网络同步改善，为多模态干预提供了新思路。

　　亚健康干预。耳鸣、眩晕、睡眠障碍在人群中极为常见，但长期缺乏有效非药物手段。我们正加快探索神经反馈训练，帮助患者重建正常神经节律。

　　精神心理疾病调控。抑郁、焦虑发病率逐年上升，传统治疗起效慢、依从性差。我们正布局无创神经调控技术在精神心理疾病中的临床应用。

　　与此同时，我们与武汉本土神经调控脑机接口企业依瑞德集团建立了“医企深度绑定”的协同创新模式。临床端提供真实诊疗需求，企业端据此优化硬件、迭代算法。这种“临床出题、企业研发、试验验证、产品上市、市场反哺创新”的正向循环，破解了科研成果落地难、产品与临床脱节的痛点，让技术疗效可验证、成本可管控、市场可拓展。

　　打通普惠“三道关”

　　记者：技术从实验室走到了临床，接下来要走向千家万户。您认为从“临床可用”到“老百姓用得上、用得起”，还需要打通哪些关节？

　　李志强：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海荣说过一句话：“发展脑机接口，既要突破关键核心技术，更要研发老百姓用得上、用得起的国产医疗装备。”这句话点出了核心——技术不能只停留在三甲医院的实验室里，必须走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

　　推动从“临床可用”到“普惠可及”，需要在三个层面形成合力：

　　产品层面，分层打造。面向医院的医用版，聚焦精准诊疗，走医保支付；面向康养机构的机构版，聚焦日常健康管理，走机构采购；面向家庭的消费版，聚焦睡眠改善、压力舒缓等轻量级需求，走个人消费。三个层次适配不同付费模式，兼顾医疗公益与市场增值。

　　标准层面，加快建立。技术可以迭代，但没有标准就无法规范发展。我们正积极推动临床有效性评价、安全性评估、操作流程等标准制定，为产品注册审批和临床应用提供依据。

　　政策层面，推动衔接。新型医疗器械如何纳入医保、如何界定消费级产品的监管边界，都需要政策引导和支持。

　　当无创神经调控设备走进康复科、心理科、社区养老中心乃至普通家庭，前沿科技就真正转化为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民生福利，催生全新的健康消费品类，为内需市场注入新动能。

　　让无创成为湖北新名片

　　记者：最后，请您展望一下，湖北脑机接口产业未来能走到什么高度？

　　李志强：国家培育未来产业，明确要求各地立足自身禀赋错位竞争，避免同质化布局和低效重复建设。湖北如果选择深耕无创赛道，也是完全契合国家战略导向的。

　　中南医院与依瑞德集团联合打造的医产融合示范样板，已初步验证了“临床驱动创新、分层拓展市场”的湖北路径的可行性。未来，我们将持续丰富精神干预、老年康养、神经康复等特色场景，分层培育三类市场，推动无创脑机产业成为湖北未来产业的特色名片。

　　推动脑机接口产业提质增效，应当摒弃“重科研、轻市场，重尖端、轻普惠”的片面思维，坚持面向人民生命健康，依靠临床迭代驱动创新，实现全民普惠应用。这不仅是产业发展的需要，更是回应亿万家庭健康期盼的责任所在。无创脑机有望为健康中国建设、撬动万亿级健康消费市场提供新的强劲引擎。(夏品松王国荣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李宏伟)

　　【专家点评】

　　以临床创新夯实脑机接口普惠之路

　　脑机接口发源于医疗领域，但应用空间远不限于医疗。发展这一未来产业，既要勇攀科技前沿，更要推动成果落地、惠及民生，科技创新的价值最终体现在破解现实难题之中。

　　武汉大学中南医院立足临床一线，积极探索与本土企业协同创新的路径，值得肯定。践行“临床出题，企业答题”，推动医院从单纯的设备使用方，转变为科学问题提出者、临床证据生产者、技术迭代推动者，以真实临床需求牵引研发方向，加速创新成果转化落地。

　　无创脑机接口发展潜力巨大，但无创并非无风险，颅骨与头皮也会大幅衰减、干扰神经电信号。如何在复杂噪声环境中实现神经信号稳定采集、高精度解码与闭环精准调控，仍是全球科研人员面临的共同难题。这要求我们必须恪守临床证据底线，统筹做好机制研究、临床试验、安全评价与脑数据保护，明晰医疗干预与健康消费的边界。期待湖北充分整合临床资源、光电子产业优势，协同攻关核心器件、系统集成与标准体系建设，研发好用、普惠的自主国产医疗装备。在夯实医疗应用根基的前提下，有序拓展康养、家庭健康场景，培育健康产业新增长点。(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海荣)